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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美25年搞机器人,他说:我完美错过了所有发财机会

发布时间:2026-08-20 08:23:20  访问次数: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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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国企业家杂志

陪伴是让人跟人更近,而不是造一个替代品让人躲进去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记者 李艳艳

见习编辑|李原 编辑|何伊凡

头图摄影|邓攀

张福民在美国待了25年,也做了25年机器人。1998年他入行时,国际机器人会议不到400人。前不久,他去维也纳开同一个会,场内看起来有1万人。

冷清年代过来的人,看热闹的眼神不一样。用他的话说,现在敢有企业站出来说“我比宇树、智元更强”,已经不太可能了。所以他的选择是做点新的:不做人形机器人,做陪伴科技。

当我们问到具身的“GPT时刻”还有几年时,他判断是5年。马斯克曾预言,2021年自动驾驶将完全实现,今年还没有。泡沫他也不怕,年轻行业有泡沫是好事。他怕的是另一个词,非理性。

他的解药不是给热赛道降温,是给冷赛道升温。

海洋机器人他做了20多年,类似的赛道还有建筑机器人、农业机器人。这些行业和场景结合的路都长,海洋机器人每往前走一步都难,传感器、通讯、推进装置、电池,没有一样快得起来。陆地上已经在谈6G了,海洋里的通信可能还是1G。冷门的地方没人挤,但都等着人来做。

对于中美差距,他认为先要坦然相对。“90年代,我们的天花板是别人的地板;现在,水平已经提升很大了。”

1998年,张福民去了美国,读完马里兰大学博士后,在佐治亚理工学院任教15年,当选了IEEE、ASME双料会士,研究海洋机器人和信息物理系统。中国水下滑翔机从开发到商业化,他全程参与。回国后,他先做了三年香港科技大学郑家纯机器人研究院院长,现在是“In2mate影子科技”首席科学家,专做陪伴机器人。

《天龙八部》里,无崖子雕了一座玉像,照的是李秋水妹妹的模样。李秋水就在身边,他却天天盯着玉像发呆。张福民说,如果这个雕像是他做的,他一定要它时不时提醒无崖子:“你该给李秋水打个电话了。”陪伴是让人跟人更近,而不是造一个替代品,让人躲进去。

金庸在这个故事里讲的是关于“孤独”的隐喻:世界上最美丽的女生陪在身边,你还是不免孤独。张福民看来,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,为辛普森夫人放弃王位,因为那个女人懂他。孤独跟地位没关系,跟身边有没有人陪伴也没关系。

做研究、做创业,乃至AI和陪伴产品,会是孤独的解法吗?张福民说,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解决人的孤独感。孤独甚至是人前进的动力,很多伟大的艺术,都是孤独的人做出来的。他的产品也不能承诺消解孤独,只承诺让人在孤独里好受一点。

他反复强调,真正的AI,应该增加人对世界的掌控感,而不是让人觉得越来越无能为力。

摄影:邓攀

创业后,张福民有一种“踏上取经路”的强烈感觉。唐僧师徒取经,最重要的是过程中的成长。他们在取经后,为人处世的方式都变了。人生也一样,要一直前行,不能原地踏步。“灵山是永远到不了的,但路上得到的东西,能把人变成一个更好的人。这也是修行。”他信奉,苦中作乐,乐在其中。

以下为《中国企业家》对张福民的访谈实录:

兴奋、亢奋与焦虑

《中国企业家》:WAIC刚结束,具身智能热潮汹涌,创业者怎么找到自己的定力?

张福民:展会代表了一种未来的可能性。有的机器人能做很酷炫的动作,在VLA(视觉—语言—动作模型)指引下能拿水、叠衣服,进入了许多家庭场景。这很好,但行业落地除了可能性,还要把它变成确定性。

用户买的是确定性。做10次是不是每次都能成功?成9次大家可能都会考虑一下,不同行业的容忍度不一样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现在是投资者更焦虑,还是创业者更焦虑?

张福民:不一定是焦虑,应该说是兴奋。投资人、创业者,大家都很兴奋。这个赛道的深度、广度、复杂度,是之前几轮热点没有的。我们经历过互联网、自动驾驶的热度,再往前,我那个年代还经历了通讯公司的热度。

现在大家都处在兴奋状态。兴奋之后可能是亢奋,亢奋之后才是焦虑。现在有的企业估值已经非常高,但商业模式还不太清晰,这个时候容易引起焦虑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所以你认为行业的“GPT时刻”还有几年?

张福民:具身智能行业可能还需要5年时间,才能做到百分之八九十的确定性。真正落到关键行业,工业界要求99.99%,万里有一失才可以,那要更长时间。投资人关心的也不是一定要做到100%,能赚到钱,把行业发展促进起来,就可以了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国内具身企业正在掀起上市潮,但利益相关方会问:真实落地了多少,多少只停留在demo、PPT。

张福民:对一个年轻行业来讲,有泡沫是好事,不要过度即可。泡沫代表乐观,代表大家看好这个行业。投资反映的是对未来的预判,投资人都有专业的分析团队,不是凭冲动或从众心理。顶级的投资人做事非常理性,会做很多分析。

泡沫并不可怕,要担心的是非理性。历史上任何一次非理性的事情,最后都造成很大损失。我不希望具身智能变成这样的赛道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机器人赛道的头部公司已经在收敛了吗?

张福民:在逐步收敛。如果没有颠覆性技术出现,现在的玩家都在往纵深方向发展,留给初创团队在人形机器人的空间不大了。现在如果一个创业团队出来说,我要做比宇树、智元更强的机器人公司,已经很难说服投资人了。

来源:AI生成来源:AI生成

《中国企业家》: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属于这个队伍?

张福民:我们做的事情,不应该定义为人形机器人,叫陪伴科技可能更贴切。载体可能是一个全尺寸的人形机器人,但实际上做的是情感陪伴。大家现在一谈人形机器人,脑子里能数出来的头部企业不超过20家。我们不会跟这样的头部企业竞争,赛道完全不一样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怎么看优必选做的仿生人形机器人备受争议?你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吗?

张福民:优必选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。它把全尺寸的人形机器人拿到了聚光灯下面,引起了社会很大的关注。这是好事,之前大家探讨这些事情的时候还会回避。

优必选做这个产品,一开始肯定有负面声音。一个是技术成熟度,一个是产品力,行业都还在初期阶段。优必选的产品完成度比较高了,但离大家心目中想要的形态还有距离。这恰恰说明行业有很大的提升空间。

新事物刚出来,有批评声是正常的,关键看最后的理想是什么,能不能在比较短的时间里向大家证明,你能做到。从整个具身智能角度看,这是一个新赛道。我们跟优必选的思路也不一样,它推的还是人形,我们专注的是陪伴科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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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用还是专用:一场没有答案的争论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大家谈具身都在谈通用机器人,真的存在通用的未来吗?

张福民:这个在学术圈和行业里有争论。正方认为,人类社会发展这么多年,留下来的形态就那么几种:人的形态,狗、马、牛。这些形态经过历史检验,做通用机器人应该模仿。反方认为,通用意味着什么都能做,但可能什么都做不好。现在有市场的、卖得好的机器人都是专用机器人。

现在专用机器人占绝大多数,是真正干活的。通用机器人处在可能性的状态,还没到确定性的阶段。随着时间推移,通用机器人能力提升,会不会替代专用机器人?尤其在一些专用机器人进不去的场景,比如家庭。没有家庭会放十几台机器人,放一个通用的做十几件事情行不行?这个只能看时间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大家普遍相信物理AI是通向AGI的路。

张福民:我觉得是反过来的,AGI一定会通向物理AI。而且我觉得物理AI还是有局限性,应该是物理人性AI。AI不光要在物理世界上落地,还要能跟人性结合起来,这样的AI才是我们期待的终极形态。AGI是一个手段,是实现目标的阶梯。

我学控制出身,一直在机器人行业,工业机器人也好,服务机器人也好,从来没有脱离过物理世界。后来我把研究边界拓展到人,拓展到人性、心理、社会行为。我一直关心的是物理世界和人,AI要为人和物理世界服务,而不是说我在物理世界做的事、为人做的事,最后都要变成AI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在美国待了20多年,在机器人或具身领域,中美差距在缩小吗?

张福民:以前美国是第一名,中国是第二名。现在从我们的角度看,美国还是稍稍领先中国。

但差距跟我读大学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。90年代,中国的天花板刚刚够得着美国的地板。现在我们的天花板提高很多了,某些考试考得还比别人好。但还是有一定差距,两边各有所长。

在AI领域,从原创性角度讲,这波AI热潮还是美国发起的。OpenAI发布了ChatGPT,具身智能的人形机器人也是马斯克的特斯拉先带起来的。这是事实,一定要看到。但我们也有Kimi、有DeepSeek,有一些有特色的东西。

来源:AI生成来源:AI生成

《中国企业家》:Kimi K3的能力,最近似乎让海外公司挺紧张。

张福民:紧张是正常的。算法、算力和数据层面,算法平权比较容易,一个算法发明出来,开源或学术发表后,两边就平权了。在算力方面,美国还是要高一些。数据和场景方面,中国更丰富。如果最后全世界只剩下三家大模型公司,我不希望都是美国公司,也很难都是中国公司。中国如何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?是我们要做的事情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国内和美国对AI的投资方向有什么不同?

张福民:两边的重视和推动程度差不多,投资圈都很看好。美国更重软件方向,中国更长于产业链、硬件方向。具身智能偏硬、偏产业,要求产业链完备,中国的发展速度是快过美国的。在偏软件,需要大算力、大投入的地方,美国暂时领先。

快慢之间:海里的通信还是1G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从研究学者换赛道到创业,对你最大的考验是什么?

张福民:最大的考验是做事的节奏。做基础科研,大家都有耐心给你时间。而创业要求你在最短时间里解决问题。有时想到的办法不是特别完备、不够尖端,但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行。这是基础研究和创业最大的区别。

比如我现在参与的公司,大概3个月就迭代出了第一版产品。这在科研角度很难做到,但公司追求效率,要用最低成本、最短时间开发出能解决问题的产品。这对我触动很大。一开始我还保守估计时间会更长,没想到很快就做出来了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今年很多具身创业者说,环境变化本身就快,掀起的加速度也在变快。人会焦虑、有FOMO(担心错过)心理,但又要稳住。

张福民:我管这个叫节奏。快和慢并不重要,跟长跑一样,关键是要找到节奏。节奏不对,越跑越累;节奏对了,越跑越轻松,还会越跑越快。顶尖的长跑选手,节奏都比别人好。创业也是,有的企业快一点,有的慢一点,不是越快越好,要把节奏找对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怎么定义节奏?

张福民:一个是技术迭代的节奏。

创业公司一开始的技术含量不是最高的,也不应该是。一开始要保守一点,选择成熟的、不那么新奇的东西,不做噱头,先让产品得到用户验证,再慢慢把技术含量提上去。做产品是平衡所有因素、解决所有矛盾的过程,好产品是各方面的平衡。

还有融资节奏,融资要跟得上技术迭代。做教授时,一个人可以带一个团队,做到某个方向上世界级领先。但创业,一个人绝对不够,每个方向都要有专业的人组成团队。我比较幸运。

来源:AI生成来源:AI生成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像你之前做的海洋领域机器人,目前关注度还是冷一些。

张福民:是的。海洋机器人行业我比较了解,类似的还有建筑机器人、农业机器人,这些我都有所探索。它们的共同特点是,技术和场景结合的路要比较长。

海洋机器人每往前走一步都很困难。传感器也好,通讯也好,推进装置也好,电池技术也好,每一项都不是特别快。比如通信技术,陆地上已经在6G了,海洋里的通信技术可能也就1G。

但具身智能会把生成式AI向所有场景渗透,关键看你的商业模式能不能尽快落地,能不能解决行业痛点,有没有可以快速验证的东西。一旦找到,每个行业都有机会。

所以作为创业者,我希望资本能多看看之前冷门的东西,不要都挤同一个赛道。比如大模型公司的估值已经非常高了。去看看冷门赛道,也许能发现机会,找到合适的人。

“25年”与“错过”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在美国待了25年,刚过去的环境是什么样的?

张福民:我是1998年过去的。那时候我们刚从学校出来,基本没有创业机会,大家的想法就是去美国读个博士。我拿到马里兰大学offer就过去了。

我在那边读自动控制,那时候机器人不像现在这么热,具身智能概念都还没有。人工智能还是基于符号,做一些很简单的神经网络工作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是从清华毕业的,“清华帮”创业现在非常火爆。

张福民:没错。我在美国,错过了中国的创业大潮。1998年的时候,天使基金、种子轮这些概念都没有。我们同学出来去工业界,大概两个选择:一个是大国企,一个是外企。外企收入比国企高很多,如果想走学术路线,去国外读博士是最佳选择。那时候大家的出路少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过去几年中国的产业发展和创投环境非常好,制度很完备。清华的年轻人毕业以后,如果怀揣着创业梦想,比较容易实现。“清华系”里不光是同学,还有投资人、基金、各种创业服务机构。这是非常大的变化。

摄影:邓攀

《中国企业家》:最近三五年,大量创业者、教授团队都来自清华,算厚积薄发吗?

张福民:从历史角度看,清华在大模型方向的领先是必然的。大模型本质是算法和算力的结合,加上国内的数据和场景,中国这一代大模型能起来不让人意外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那你会有遗憾吗?

张福民:这都是个人选择。我经常说,自己完美错过了所有发财的机会。我是做自动控制的,大模型数据驱动的方法,跟我当时学的不一样。我们那时基于模型,更希望用数学模型描述世界,再基于模型做控制。

那时候基于模型的控制在机器人行业是主流。我参加机器人会议,只有不到400人。最近去维也纳参加国际机器人大会,人数已经到1万人了。

这20多年,九游j9在线官网机器人行业从模型驱动发展到了数据驱动,我错过了也是必然的。但现在我们还是要拥抱这个赛道,具身智能把计算机领域的生成式AI、大算力工具,都落到了实际能操作的系统里来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所以你2023年决定回国,这个决定想了很久吗?

张福民:我在美国待了25年,跟国内的海洋机器人行业一直有交流。我全程参与了水下滑翔机从开发、应用,到商业化的整个过程。

2018年左右,水下滑翔机在中国已经得到广泛应用。我当时的感觉是,作为一个历史使命,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。下一步做什么?

2023年,港科大机器人研究院在全球招聘第二任院长,我比较幸运拿到了这个职位。港科大在机器人行业是顶尖的,创业氛围非常好。所以我就回来,做了郑家纯机器人研究院的第二任院长。

机器人行业对产业链要求比较高,是一个长链条的行业,零部件、硬件、软件、算法都需要发展。中国这些年积累了很多好的企业和能力。我不觉得我回来得太晚,2023年刚好赶上生成式AI和具身智能的风口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为什么没有直接创业,还是在研究院待了三年?

张福民:回来的时候,研究院的状态还不太理想。我花了很多精力让它重回正轨,运营得更好。比较幸运的是,这三年正好赶上了机器人和具身智能的爆发,我也结识了一些适合一起创业的合作伙伴。在辉煌的时候转身,把研究院的盘子交给更年轻、更有想法的人,也是个好时机。

孤独是人性,也要有边界的陪伴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做了20多年海洋机器人,怎么转而研究做陪伴机器人?

张福做海洋机器人的时候,有一类叫遥操作机器人。大概2007年左右,美国墨西哥湾一个钻井平台爆炸,输油管道断裂,油一直喷。为了堵喷口,用了一个遥操作的水下机器人下去,操作员在水面1公里外操作,花了三个多月才堵住。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人机配合问题。

那个契机让我们开始研究人和机器之间的融合和互动。当时行业里有一个概念叫协作机器人,机器人和人之间要配合操作,不只是人控制机器人,机器人也可以给人反馈。后来这个概念发展成了社交机器人,到最后我们提了一个想法:人和机器人能不能是一种平等的关系?

我称之为“碳硅一体”,碳基的智能和硅基的智能,在平等的基础上交互。

这需要人和机器之间有很好的接受度。人接受机器比较简单,机器也要配合人。所以我们提了两个概念,一个叫信息流,一个叫能量流。信息流是数据、感知、记忆,让机器懂你。能量流是物理上的互动,力反馈,甚至温度。

来源:AI生成来源:AI生成

一个陪伴机器人,体温跟人一样,你拥抱它一下,感觉是舒服的。这是两个流,也是技术的核心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做陪伴机器人,你遇到了哪些挑战?

张福民:一个大的挑战是,做出来的东西如何让别人接受。英语里有个说法,the best plan is to have no plan(最好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),计划的所有事情都不会按原计划发展。

怎么设计功能,让大家、让社会逐步接受你的产品?我看到一篇报道,一位老年人去世后,家属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个硅胶娃娃。我们做的肯定比硅胶娃娃高级很多,但能不能让人接受?要花很多时间做市场、做宣传、做社会关系、做法律法规的工作。

反而从技术角度讲,迭代还是很清晰的。不是没有难度,但我们知道怎么克服。接受度和法律法规的不确定性才是更大的挑战,只能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怎么理解“陪伴”这件事?

张福民:我们那个年代没有太多小说可以看,金庸的小说经常看好几遍。《天龙八部》里有一个超级高手,叫无崖子。无崖子有一个超级美丽的师妹,叫李秋水。两个人到大理无量山一个没人的地方,一起练剑,结为神仙眷侣,还生了一个女儿。

但后来两人的关系出了问题。

无崖子做了一件事:他拿了一块非常好的玉石,雕了一个跟李秋水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雕像。他天天围着这个雕像转,看着雕像发呆,就不理李秋水了。如果我们的产品是那个雕像,我一定要这个雕像时不时提醒一下无崖子,你该给李秋水打个电话了,给她发个微信了。

我们要避免这种沉迷。一个真人在你身边,你不理她,天天跟雕像在一起,心理上是出了问题的。金庸在这里其实有一个隐喻:每个人都是孤独的。世界上最美丽的女生陪在你的旁边,你还是会感到孤独。

孤独是人性。历史上的例子很多,比如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,不爱江山爱美人,为了一位辛普森夫人,放弃了英国的王位。那时大英帝国如日中天,他为什么?因为辛普森夫人懂他。孤独感跟人的社会地位是没有关系的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假设将来你的家庭里进来了这样一个角色,你内心会接受吗?假设你的孩子跟机器人谈恋爱了,你会接受吗?

张福民:这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。所以我们提出一个概念,有边界的陪伴。不能让一个未成年的人跟机器人谈恋爱,这是明显违规的。未成年人心智发育还没成熟,他们要的陪伴和成年人完全不一样。我们的客户群体一定不能是未成年人,这是底线。

整个做陪伴机器人、做陪伴AI类产品的行业,都需要解决这个问题。小朋友打游戏也会上瘾,这些方面我们要非常注意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如果将来都是机器人的世界,大家会不会不愿意生小孩了?

张福民:我们想做的技术,恰恰是为了不出现这种情况。我们希望产品能促进你跟真人的社交。比如它可以提醒你,可以给小孩打个电话了。

为什么现在父母跟孩子的联系还是那么少?不是不需要。父母很孤独,但他们怕打扰你。他们出于爱,不想去打扰自己的孩子。现在联系多方便,微信直接就可以。我们那时候在美国想家了,打个电话还要花国际长途的钱。

如果有智能体能定期提醒你,这个时候可以给小孩打个电话了,最低的频率应该是什么样,帮你释放这种心理负担,那很好。既不让孩子觉得你烦,又能保持自己的心情愉快。我们不希望做一个全尺寸的人形机器人,就把某一个人粘住了。我觉得这是不对的。

灵山永远到不了

《中国企业家》:你做的事,跟别人的差异到底在哪?

张福民:我今天早晨突然想到一个事情。看“安家”这两个字。家,是屋檐下面一头猪,猪代表财产。你有房子,里面有财产,这就是一个家。但要在这个家里住得舒服、住得安心,“安”字是屋檐下面一个女人。把性别抛开,这个人是一个懂你的人、忠心于你的人、能陪伴你的人。

我们实际上是奔着“安”字在做文章,别人可能在“家”字上做文章。我们希望你心安,让你活得有质量、有尊严,活得很舒服。

摄影:邓攀

《中国企业家》:这个目标会不会太宏大了?

张福民:任何创业的人都应该有宏大的理想。但每一步的节奏很重要,它是一个长跑。我说的是一个很完美的理想,中间会有很多中间状态,但每一步都离完美更近一步。

还有一条原则。机器人能够做得像,能够辅助你,但它代替不了你,也不应该代替你。它应该让你更有掌控感,而不是让你觉得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控制。AI产品应该增加人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感,而不是去削弱它,不让人觉得越来越无能为力。我觉得这适用于所有的AI产品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理想很丰满,但现实也很惨烈。

张福民:与其说惨烈,不如说现实就是现实。我可能跟有些企业家不太一样。有人觉得可以改变世界,我们认为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改变世界。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能接受一点,我觉得就很好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那你现在踏上取经路了。

张福民:哈哈哈,是有这么一个感觉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那万一到不了“灵山”呢?

张福民:唐僧取经,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的成长。《西游记》隐喻的是人的成长过程。孙悟空也好,唐僧也好,取经前和取经后,他们不是变成了佛或神,而是为人处世的方式产生了很大变化。

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艰难的取经过程,你一直在前行,不能原地踏步。

为什么我从美国回到中国?2022年左右,我已经达到了在这个行业里比较高的位置,我大概能预测到继续在美国工作下去,退休时是什么样子。这样的人生让我感到挑战性不足。我又回到香港,加入具身智能和机器人的热潮。我希望保持这种兴奋状态,不断在取经路上前行。

灵山是永远到不了的。但在这个过程里,你所得到的东西,能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。这也是一种修行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希望这不是一个苦行。

张福民:苦中作乐,乐在其中。任何一个成功的人可能都会体会这句话的含义。佛经也说,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,大家可以多想想一二。

《中国企业家》:那你最近为什么而开心?

张福民:今年很有意思,有人说是具身智能元年,有人说是情感陪伴机器人的元年。最近,我的学生在水下具身智能方向创业,成功融到了资。我们在陪伴科技这块也成立了公司,顺利融资。之前觉得遥遥无期的事情,正在快速落地。

今年是一个magic的一年。就像人的际遇一样,很奇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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