►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
近来,人工智能的跃迁式发展让不少人深感恍惚。大语言模型能聊天、写文章、编代码,甚至推翻数学猜想,机器似乎正在接管原本属于人类智力的领地。然而,在这场狂飙突进的技术浪潮背后,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:人类自己的智能,究竟要怎样产生?
今天,最前沿的AI系统走的始终是一条间接路径:先研究大脑,从中提炼信息处理的原则,再抽象成数学模型,最后用计算机去模拟。神经网络、深度学习、Transformer架构,无一不是对生物大脑的某种效法。可问题是人脑远比任何人造神经网络都要复杂:数百亿个神经元通过数以万亿计的突触彼此对话,而整个系统每天只消耗几十瓦能量,却能完成学习、记忆、推理和创造。相比之下,训练一个AI大模型需要耗费惊人的算力和电力。于是,一批科学家索性调转思路,既然无法完美复制大脑,为何不直接使用产生智能的原始材料:神经元本身?
过去几年,一项酷似科幻电影情节的技术正在全球多个实验室里加速成熟。科学家开始在培养皿中培育“迷你大脑”。它们不是计算机里的数字模拟,也不是冷冰冰的代码模型。它们是由真实的人体细胞生长出来的神经组织。研究人员给它们取了一个专业名称:脑类器官。

从一块皮肤,到一颗跳动着的微型脑
整个过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,但现代生命科学已经把它成为现实。从人体获取普通的皮肤细胞或血细胞,再借助特殊技术将其“逆转”回类似胚胎状态的诱导多能干细胞,这些细胞重新获得了发育成各种组织的潜能。在合适的培养条件下,它们可以长成泪腺类器官、心脏类器官,乃至脑类器官。
当然,这些脑类器官绝非真正的人脑,它们没有意识,没有思想,也没有完整的解剖结构。但它们拥有大脑最核心的组件:神经元。在培养皿中,这些神经元会主动寻找彼此,伸出突起,建立突触连接,通过电信号进行交流。某种意义上,它们正在重演生命演化史上最关键的一幕:从孤立的单个细胞,逐渐编织成一张能够处理信息的动态网络。神经细胞天生就有一种“连接”的冲动,无论被放置在何处,它们总会尝试与周围环境、其他细胞乃至电极建立联络。
培养皿里的小脑,已经悄悄亮起电波
这些直径不过几毫米的“迷你大脑”,已经展现出令人意外的生物活性。研究人员观察到,脑类器官中的神经元能够自发产生电脉冲,在培养数月之后,甚至会出现类似早产婴儿脑电图的节律模式。当然,这绝不意味着它们具备了婴儿级别的认知能力:它们没有眼睛、耳朵、身体,也没有与外部世界长期互动的经验。但这个现象本身足以引发深思:智能究竟源自高度复杂的大脑结构,还是源自神经元之间永不停息的信息交换?如果一团脱离身体的神经组织也能产生规律性活动,那么它是否有可能成为一种全新的计算载体?这正是“类器官智能”研究试图回答的问题。
活神经元开始扮演芯片的角色
长久以来,人类制造计算机遵循的是机械路径:造晶体管,堆算力,从电子管到GPU集群,进步来自更先进的半导体和更大的规模。但生命提供了另一套逻辑。大脑本身就是一台天生的计算机:不靠硅片,靠神经元;不依赖预先写死的程序,而是通过不断调整自身连接来适应环境。于是,部分研究者开始大胆尝试:能不能让活的神经元来执行计算任务?
答案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。澳大利亚初创公司Cortical Labs正在开发一种名为“生物计算机”的系统,他们将实验室培养的神经元放置在微电极芯片上,让这些活细胞直接参与信息处理。公司的目标是构建一种新的计算平台,把神经元当作可调用的生物计算资源。这意味着,未来的计算机或许不再只是金属、硅和代码的集合,也可能包含活的细胞。
迷你大脑会打游戏了
脑类器官最引人注目的高光时刻,发生在电子游戏里。2022年,Cortical Labs的研究团队做了一项实验:把培养皿中的神经元连接到芯片,让它们尝试玩经典乒乓球游戏《Pong》。规则极其简单:移动挡板接住弹球。传统AI的做法是用算法分析画面再计算动作,但他们换了一种思路:让神经元自己学着玩。研究人员通过电极给予反馈:动作正确时发送规律电刺激,失误时则送出随机混乱的脉冲。结果,神经元逐渐调整了自己的连接模式,游戏水平稳步提升。
这项实验揭示了这种美妙的可能性:生物系统自带的适应能力可以被利用,甚至被引导。这些神经元并没有被写入任何游戏规则九游j9官网首页进入j9,它们只是在反复的刺激和反馈中不断重塑自身的状态。这正是类器官智能最独特的地方:让生命直接参与计算。
未来的计算机,会不会长在培养皿里?
当然,距离“生物计算机取代笔记本电脑”还有极其漫长的路。今天的CPU或GPU拥有数十亿晶体管,能以超高速度处理复杂运算;而一个脑类器官只是实验室里脆弱的微小组织,规模有限、结构简单,需要持续的营养供给和环境控制,远不能像大模型那样吞吐海量数据。但支持者认为,这条探索之路的价值不在于替代硅基芯片,而在于开创一种截然不同的计算范式。当今AI面临的最大瓶颈就是适应能力不足、能耗过高、缺乏自我修复,而这恰恰是生命系统与生俱来的优势。Cortical Labs首席运营官Brett Kagan说得直白:人类希望AI拥有的很多特性,比如适应性、长期稳定性、能效,其实早已是生物系统的免费馈赠。
或许未来的计算机会成为硅基或生物基的混合体:硅芯片负责高速数值运算,生物神经网络负责模式识别和动态适应。但在那之前,类器官最有可能率先突破的领域,恐怕是医学。
培养皿里的病人替身
尽管“活体计算机”的概念极具话题性,眼下脑类器官最务实也最重要的应用,是医学研究。人类大脑是生命科学中最难解的黑箱,尤其在神经疾病领域,科学家长期受困于一个窘境:怎么研究一个真实的人脑?动物实验虽然常用,但动物与人类的大脑差异显著,许多在老鼠身上有效的药物,到了人体临床试验中却行不通。数据显示,神经精神疾病药物的临床试验失败率高达95%左右。
脑类器官带来了一线曙光:科学家可以直接用患者自己的细胞,制造出个性化的“小型人脑模型”。如果想研究阿尔茨海默病,就从患者体内取细胞培育类器官;如果想探究自闭症的神经发育异常,也可以利用自闭症患者的细胞培养脑类器官,试图追踪疾病在神经网络形成过程中的起源。这意味着,未来研究者不仅能看到疾病的最终后果,还能直观地目睹它在发育早期是如何一步步显现的。
最大的悬念:这些迷你大脑有意识吗?
随着脑类器官变得越来越复杂,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:它们有没有可能产生意识?如果一个培养皿里的神经组织能放电、能学习、能记住某些刺激模式,那么它与真实大脑之间的界线到底在哪里?
目前绝大多数科学家认为,脑类器官没有意识。理由是意识不仅仅来自神经元活动,还依赖于身体、感官和外部世界的长期互动。我们看到的颜色、听到的声音、经历的疼痛,都是大脑与身体及环境协同作用的结果;一个孤立在培养皿中的神经组织,缺乏这种沉浸式的体验。这幅画面不免让人想起《黑客帝国》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培养皿,无数人类躺在液态舱中,大脑被接入虚拟世界,浑然不知自己只是一团浸泡在营养液里的生物组织。电影里的缸中之脑假说,恰恰就是今天科学界正在严肃对待的哲学命题:如果一副大脑可以被插上电极、输入完美模拟的信号,它又如何辨别自己到底是生活在真实世界里,还是漂浮在实验室的容器之中?
伦理学者也提醒,即使未来类器官变得更加复杂,要判断其是否拥有意识,依然是极端困难的问题,因为科学界至今对“意识”本身都没有统一的定义。随着技术不断推进,科学家会给类器官培育血管网络,延长其存活时间,甚至将其连接机器人和传感器,人类迟早要重新面对那个古老的哲学拷问:怎样的生命才算拥有意识?就像《银翼杀手》里的仿生人那样,拥有记忆和情感却不知道自己是被制造的,是否有意识?有朝一日,培养皿里的神经组织发出规律的、回应性的电信号,那时我们该如何称呼它?
两条通向未来的路,最终可能殊途同归
从某种角度来讲,人工智能和类器官智能其实都在追问同一个谜题:智能的本质是什么?过去几十年,AI研究者选择了一条工程学道路:把大脑抽象成数学公式,然后让机器去拟合。这条道路已经结出累累硕果,但生物学家正沿着另一条路径前进:不模拟智能,研究智能赖以生长的物质基础。AI相信,只要系统的表现像人,它就具备了某种智能;而研究脑类器官的科学家则更加审慎,因为他们每天接触的是真正产生思维的活体组织。他们深知,智能远不止是一串输出结果,智能是一整套纷繁复杂的生命过程。
未来的智能革命,未必只有一个答案。一条路来自硅:更强大的芯片、更庞大的模型、更精妙的算法;另一条路来自生命:神经元、细胞、自组织网络。或许到了最后,人类不必在人工智能和生物智能之间二选一。真正颠覆性的智能系统,很可能诞生于两者的交汇之处。这场实验室里的变革似乎在提示我们,人类对人工智能的极致追寻,也许最终又将绕回智能最初的源头,那就是生命本身。
参考文献
https://www.wired.com/story/organoids-lab-grown-brains-neural-networks/
来源|心智观察所
企业邮箱
开发者中心
企业邮箱
开发者中心